四千年的安陵桑

永远都在复健,叫我安陵就好

光辉一瞬

前篇  《荣耀永生》
外传  《荣光凯旋》

光辉一瞬

摩根将青蛙倒提,菜刀从两腿之间用力劈下去。取了内脏,她又拧断了一只白鸽的咽喉。将这一切盛进盘子后,她提着裙子,把盘子端出门外喂狗。

那狗牙尖爪利,眼睛是瘆人的血红,喉咙里的咆哮粗砺刺耳,活像砂纸摩挲黑板,一身脏污发黑的斑点也不只是哪次进食沾上的,看上去像老旧地毯上的肮脏霉斑。

摩根站在离它三尺的地方,看它在血肉肠子里翻腾,血液溅得到处都是,她想起莫德雷德将这只狗捡回来的时候,它还不过是个人畜无害的幼兽,弓着脊背,故作凶狠,其实一爪下去连皮都蹭不破。那么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或许是它偷吃了摩根的药剂,又或许她盛怒之下的诅咒在淹没不列颠时还不忘捎带上门前的狗。

摩根轻嗤了一声,提起裙角回到屋内。
她嫌恶的表情和莫德雷德如出一辙,除了血缘,莫德雷德也永远只能在母亲身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以她父亲的高贵端丽,早不会露出不成体统的模样,孩子总是有样学样,特别是坏的方面,熟悉起来快得令人发指。

她靠在窗边,桌上放了一大壶浸泡着草药的汁水,摩根说这能治愈伤口,常叫人包着送去给自己的孩子们,效果的确对得起她岛之魔女的名号,但味道上来说还不如从龙体内扒出来的生内脏。

所有人一致认为摩根添油加醋了许多除了恶心透顶以外毫无医疗用处的料,但事到临头该喝的还是得喝,支付的费用就是他们生理性想吐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扭曲模样。

摩根自己也喝,在没有茶叶和咖啡豆的时代,不用劳作的贵妇人长日无聊,她总得找点什么打发时间。只不过她的这一壶苦归苦,总归在人类的接受范围之内,并且没有一点酸涩腥甜的怪味。

她小的时候就喜欢捣鼓这些,花草茶都是她研究完魔术的副产品,兴趣来了,也做做香水脂粉,颜色都是一溜的甜美可爱,但这些早就和若干年后的自己毫无关系,她无动于衷地透着黑纱去看波澜起伏的山脉与万里无云的天际,一切都是被黑色丝线割裂破碎的模样,粉碎得同她梦中的末日别无二致。她喝茶的速度很快,像有什么迫切需要治疗的伤口,再不治就要烂根。摩根停了杯子,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过量的魔力就像兴奋剂,撑得她心烦意燥。

顺着花草茶,她又想起卡梅洛特的深处不知是否还保存着她少女时的画像,尚未穿上送葬的黑衣,对未来永远抱着无聊的希望与期待,等候着爱情与亲情的美好,做个白日做梦的小羊羔。

当她又一次被命运的愚弄气到颤抖,公主摩根勒菲的温柔清澈与不切实际的幻想终于永远留在了那里,如今黑纱下残存的冰冷而饱含恶意的目光里满是剧毒的汁子,在她的体内循环运转,针扎似的叫她夜不能寐,魔女摩根也不期待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治好自己了,就只好让全世界都陪着她永无宁日。

想到这里,她神经质地站起来在原地来回徘徊,然后钉在窗口边。“你活不久了,”她紧紧揪着着栏杆,缠绵悱恻又怨毒深刻地对卡梅洛特的恋人低语,“我迟早会砍断你的脖子,把你的尸体扔进湖里喂鱼。”

纯然地是个恶毒女巫。

到了夜晚,水潭里的宁芙又开始唱歌,上一批唱赞美歌的已经被摩根变成青蛙,她们识趣地换了曲目,作词来自摩根自己:

远方的白壁之城,我的故乡。那里的火柱还在熊熊燃烧吗?背叛的谎言永远不能烧成洁白的灰烬,愿亚瑟王永远记得这一点,他深爱的王后与最勇猛的骑士已经替我给亚瑟王送去命运的纺锤,诸恶的开端,这悲哀卑劣的史诗总会由我的孩子亲手画下句号,由我合上谜题的封底。

摩根听着宁芙们曼妙的歌声,轻而易举地高兴起来,滑稽得很,活像个快乐的小寡妇,她一把摘下黑纱,苍白的脸孔因为兴奋泛起淡霞,兴高采烈地赞同起窗外的歌声,一曲完毕,她嘻嘻笑着,在房间里转圈儿,得意的炫耀自己早已预知未来的剧情,然后又不知在和谁说起自己的儿子——现在她又是个母亲了。她敛了笑容,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心底愤恨起来,她的孩子!她在心里怨憎地怒吼,她的孩子的确是这背叛的终点,但绝不是背叛的开始,将这污名托付与他怎称公平,也许并非她的孩子天性反叛,而是这来自父辈血脉里的不贞玷污了她的纯真无暇呢!

谁能说这不是实话呢?可谁敢应和她呢?

这喜怒无常的等待,和波澜四起的不列颠很快就将化为火燎后的烟痕。
她也的确没能等多久,王城的崩溃与建造它的速度是鲜明的反比。她的信使从卡美洛飞回,她已拔足前往卡姆兰之丘。

摩根离开城堡时穿戴整齐,头戴高冠,手握法杖,厚重的披风和长发一起垂落在地上,暗纹刺绣的黑面纱隐没了幽灵似的面容,她叫使女称呼自己为女王,冷淡地告诉她,从今天起,她将是不列颠唯一的主宰。
末日的天空泛着污浊的黄黑色,剑刃或立或倒,粘着粘稠的鲜血。摩根来到这里时,战场狂风呼啸,不知唱着哪支挽歌。残破的旗帜起起伏伏,折断的兵器发出低低的嗡鸣,保持着直立跪坐的高贵武士在狂风中轰然倒地,尸骸褪色化为飞灰。

死亡女神来清理劫后战场,成片乌鸦是她的化身,蝗虫般聚集在一起盘旋,化成黑色的乌云,贪婪地洗劫着勇士们的灵魂。战争的双方是获得还是失去,于她来说是茶余饭后的笑谈,但战后的亡灵,那是她的战利品,约定俗成,理当如此。

黄沙与死亡的恶臭被风裹挟着刮过,吹起了摩根的面纱。刺绣的裙裾拖过地面,委地的白金头发粘了血腥气,被她踩在脚下的残破的肢体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摩根心平气和,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像个高贵的,慈爱的送葬人。鸦群被这唯一站着的女人惊地腾空而起,却又不甘愿放弃到嘴的食粮,居心叵测地尖嚎着。摩根闲庭信步,还有裕余去想父亲和妹妹。

她想,阿尔托莉雅和乌瑟永远欠她一场加冕礼。

摩根也不是不无遗憾。

若乌瑟王从未带回她的小妹妹,那么她将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总有一天拥有不列颠,拥有一场她应得的加冕典礼,她将手握权杖,冠冕加身,拥有一切光辉荣耀,她的未来将是金色奇迹的底色,成为诗歌中光明笼罩永揽福音的那一方。

但命运拒绝了她,她所有的心血都成了虚伪的空中楼阁。她真实拥有的是命运的灰烬,挣扎在王璀璨伟岸下灰败的阴影,到头来她送给自己的这场加冕礼也是来自毁灭的脏污赝品,而这,已经是她用一切能换来的最称心如意的好奖品。

摩根依然赢了。

她昂起垂下的头颅,脊背挺直,法杖点地,步履坚定,像一位真正的加冕的女皇端丽庄严地登上王位,一步一步跨过堆积如台阶般的尸骨,迈上战场的顶峰,那是舞台的中央,战斗的高潮,闹剧的休止符。
一缕阳光破开黑暗,照亮剑丘。
她登顶了。

光辉至极。

这里曾是亚瑟王与其后嗣的死斗之地。如今,她们唯一的孩子横尸于此,亚瑟王本人也不久于世,她快活地听见精灵与仙女的哭声,神秘的叹息在湖水与天空里哀戚地不断回荡,哀乐从众神的琴弦下流淌,而这一切让她身心舒畅,夙愿得偿。

死神依然在此徘徊,她是女巫典礼上的不速之客,也是最适合见证的观众,乌鸦代替了臣民,鸣叫代替了欢呼,女神代替了仙子精灵,摩根心满意足,但看客也该退场了。

她手握法杖,伸出双手——
“宣告,此卡姆兰之丘,为余莫大荣耀,卧于手中的无上勋章,在永恒生命中,最无可替代的光辉一瞬——而此时此地,无人可同余共浴荣光!”

肃正的光辉荡平了战场,死神的乌鸦发出一声尖啸,鸦群中黑发女神的脸若隐若现,终于化为羽毛,彻底消失。战场上的阴翳被驱散,夕阳光辉洒满大地,照亮战争中凋谢的尘埃。

宁静回归了死者的世界。

摩根醉心片刻,又很快瞧见了她同阿尔托莉雅的孩子,她倒在足边,母亲赐予的头盔四分五裂,同父亲相似的金发乱蓬蓬地披散在地上,沾满了泥污。莫德雷德已然闭眼,沉沉地陷入了永恒的睡眠。那双令摩根生恶的绿眸终于阖上,而面颊上的血迹还是鲜红,身上的伤口还未凝固,皮肤依然柔软,脸庞也还是生前的模样,她不像个死人,像个做得太过逼真,刚刚沉入睡眠的人偶。

摩根记得她们曾经的约定。她放下权杖,空手跪坐在她身旁,俯下身,双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莫德雷德,我毒死了你不喜欢的宠物,履行了约定。”她庄重严肃地说着,缓慢清晰的口吻像在谈判。她迟疑着将脸贴在她的头发上,衣裙散落一地。摩根抱着她半晌没说话。

后来她该走了,她抚了抚自己孩子的手,同她说,“我不惯守诺,你也见不着我履约的样子,这一回我与你同仇敌忾,最后一次的真实,就是我给你的奖励。”

摩根最后一次看了看那个从她肚子里落下的孩子,为她洗净面容,治愈伤痕,梳理头发,解下属于女王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谢幕之后,她将永远沉睡,摩根不会为她祈祷,但愿她长眠不醒,不受其害。

她慢慢起身,搀着自己的权杖,披着落日余辉做成的新冕袍走向最终的目的地,复仇即将结束,她也该履行最后的义务,出席亚瑟王的葬礼了。

TBC

这是光辉一瞬的第四版修改

剧情走向才到第一版的一半,字数修得多了一倍,所以被我截成了两部分,下半部分阿尔托莉雅的部分要怎么写简直快想秃了头

特意跑去看了法亚瑟,神奇的法国人给了我超多灵感,好歹找到办法吧BE改成HE,然后自己又看了一遍觉得有挺多的音乐剧感觉的句子,那段摩根写的词瞎写的虽然我超级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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